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叫淳于棼。
一个温暖的下午,他在一棵很老很老的大槐树下睡着了。
风轻轻的,叶子慢慢落下来。一片叶子落在他的鼻子上。他挥一挥手,又睡着了。
忽然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有人在敲树。
淳于棼睁开一只眼睛。
两个小人站在树根上。他们穿着紫色的衣服,戴着黑色的高帽子,腰上系着金色的带子。他们一起,很认真地鞠了一躬。
"槐安国的国王请您去。"第一个小人说。
"我在睡觉呢。"淳于棼说。
"是的,"第二个小人说,"请您还是来吧。"
"可是我太大了。"
第一个小人笑了笑,打了个响指。
淳于棼就——
呼——
变小了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
等他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鞋子里满是草,头顶上的大树变成了一整个天空,脚下的树根像一条大路。
两个小人又鞠了一躬。
"这边请。"
他们走向树上的一扇小门。门上挂着一帘青苔,旁边点着一盏小灯笼,白天也亮着。
淳于棼跟着他们,走进了树里。
树 — shù
门里是一条长长的隧道。隧道的那头,是另一个天空。
天上有云,有一个暖暖的小太阳。
淳于棼往下一看——哎呀!一整个王国就在他脚下。有青山,有亮亮的河,有城墙,有城门。城里有灯笼,有旗子,有弯弯的小街,有树皮做的房子,有萤火虫点亮的窗户。
一辆金色的马车在等他,拉车的是四只发亮的大甲虫。
马车进了城门。城门上刻着四个金字:槐安国。
城里到处都是小人。有卖小包子的,有织布的,有放小风筝的孩子。每一个人看见淳于棼经过,都鞠躬。
马车停在一座宫殿前。宫殿的柱子是红色的,上面刻着龙。国王坐在宝座上,旁边站着一位公主,头上戴着一顶小白花的花冠。
公主看着淳于棼,歪着头说:"他可以。"
"我可以什么?"淳于棼问。
国王的声音又大又温暖:
"欢迎你!我是国王!这是我的女儿!你,从今天起,就是我们南柯的太守!"
大家都欢呼起来。
一张长长的地图展开了。地图上有山,有河,有小小的城。原来这个王国就是那棵大槐树!树干是大路,树枝是一个个省份。最南边的一根长树枝上,写着两个金字:南柯。
"那根树枝,"国王说,"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。要好好照顾它。"
他们给淳于棼戴上一顶帽子。太大了。换一顶小一点的,正好。公主笑了笑,在帽子上别了一朵小白花。
"去吧。"她说。
国 — guó
淳于棼骑着大甲虫,哒哒哒,沿着树干的大路走,经过织布村,经过小桃园,一直走到南柯。
南柯真美。树皮的缝里有房子,青苔里有花园,每一片叶子下面都挂着一盏小灯笼,像一条金色的星星路。
南柯的小人们都出来欢迎他。有人递给他一杯顶针那么小的茶,他一口喝完了。又一杯,又一口喝完了。有人递给他一个豌豆那么小的桃子,他一口吃完,说:"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!"
小人们都笑了。
淳于棼开始很喜欢很喜欢南柯了。
可是——
轰!
整根树枝都摇起来了。灯笼晃,茶洒,小孩哭。
一个小人跑过来,帽子都歪了:"太守!太守!有大虫!"
淳于棼站起来。"大虫?"
"大虫!"
他跑到树枝那一头去看。树枝的最远处,盘着一条绿色的大东西,比房子还大,有好多只脚,嘴巴像一个山洞,正在嚼叶子。整片整片的叶子进了它的嘴里。
对南柯的小人们来说,那是一条可怕的大虫。
对你我来说,那是一条毛毛虫。
但是它在吃他们的家。
南 — nán · 小 — xiǎo
淳于棼看着大虫。大虫看着淳于棼。
大虫——嚼。一片叶子不见了。
南柯所有的小人都在看。公主也来了,也在看。
淳于棼拿起一根树枝——是他能找到最大的树枝,但在这里,只有一点点大。
"走开。"他说。
大虫没走。
"走——开!"他大声一点。
大虫还在嚼。
淳于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他是南柯的太守。他想起那杯小小的茶,那个小小的桃子。他想起欢迎他的孩子们,鞠躬的老奶奶们。他想起:这是我的南柯,这是我的人。
他举起树枝,大喊——
"啊————!"
冲过去,在大虫的鼻子上,戳了一下。
大虫不嚼了。抬起它绿绿的大头。眨了眨湿湿的大眼睛,看着这个小小的、举着小小树枝、大声喊叫的淳于棼。
然后它说:
"哼。"
转过身,一拱一拱地,沿着树枝,下了树干,走进草里,不见了。
南柯的小人们欢呼起来!他们把淳于棼抬起来,撒花瓣,喊:"英雄!英雄!英雄!"
那天晚上有一个大宴会。小小的饺子,小小的灯笼,小小的鼓,小小的笛子。公主又在他的帽子上,别了第二朵小白花。
淳于棼高兴得心都要飞起来了。
可是这时候,一个信使跑过来,拿着一封信。
"太守,"信使说,"该回家了。"
"回家?"淳于棼说。"我就在家啊。"
信使轻轻地摇摇头。"不是,"他说,"是您另一个家。那个大大的家。"
梦 — mèng
南柯的小人们站在路两边,送他。公主从宫殿的台阶上挥手。国王深深地,认真地鞠了一躬,说:"谢谢您,太守。以后要回来看我们。"
大甲虫带他回去。过了树枝,过了树干,过了槐安国弯弯的小街,过了刻着金字的城门,一直回到树上那扇小门。
两个紫衣服的小人在等他。
他们鞠了一躬。
"这边请。"
呼——
淳于棼醒了。
他在大槐树下。朋友们在旁边说说笑笑。下午的阳光和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"你才睡了一会儿!"朋友们说。
淳于棼慢慢坐起来。他看着大树。他看着自己靠着的那条树根。
他看得很仔细,很仔细。
在树根的一边,有一个小小的洞。
洞里,走出来——
蚂蚁。
一长排蚂蚁,整整齐齐地走着,抬着小碎屑,抬着种子,抬着叶子。
淳于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他用手指跟着蚂蚁走。上了树根,上了树干,到了一根树枝上——一根朝南的树枝。
南柯。
南柯的最远处,有一块叶子被吃掉了。吃叶子的东西,不见了。
淳于棼趴下来。他看着蚂蚁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看见一只蚂蚁抬着比自己还大的碎屑。他看见另一只蚂蚁停下来,帮她。他看着它们,过着整整一天的日子——一整个王国的日子——就在这棵老槐树的树根里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帽子。
两朵小白花,还在那里。
原来都是真的。它们一直都在这里。
从那天起,淳于棼走路的样子,有一点点不一样了。他看脚下。他听小小的声音。每次经过一棵老树,他都会轻轻地鞠一躬—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。
直到今天,很久很久以后,中国人做了一个像一辈子那么长的梦,醒来的时候,还会说:
现在你也知道为什么了。
蚂蚁 — mǎyǐ